柴榮可以類比唐太宗，趙匡胤可以類比漢高祖。

這個類比可能有些牽強，但足以強調柴榮和趙匡胤的各自特色。而類比唐宗漢祖，主要想表達的意思是：別用一個否定另一個。因為這兩個人的歷史任務，不僅不一樣，而且是一種承前啟后的關系。

沒有周世宗的基礎當然不會有趙匡胤的成就；而沒有趙匡胤的成就，周世宗的基礎也只是曇花一現(xiàn)。

把趙匡胤放在柴榮的位置上，趙匡胤未必不能武功卓著；而把柴榮放在趙匡胤的位置上，柴榮未必就比趙匡胤做得好。所以，我們還是應該肯定一下趙匡胤。

01.周世宗的時代任務

若如卿所言，朕當以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yǎng)百姓，十年致太平足矣！

大臣王樸，精研術數(shù)。于是，柴榮詢問王樸自己能掌幾年天下。王樸推算的結果是三十年。于是，柴榮以三十年為期，確定了自己的時代任務：十年開疆拓土、十年生養(yǎng)百姓、十年天平盛世。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周世宗滿打滿算也就做了六年皇帝。所以，周世宗的時代任務，只能是前十年的開拓天下。簡單說，就一個字：打。其他一切政治、經(jīng)濟、文化和外交的策略，都要為戰(zhàn)爭服務。

所以，你可以盛贊周世宗的各種政治建樹，如均定田賦、科舉取士。但一定要記住，這些都是在為戰(zhàn)爭服務，跟生養(yǎng)百姓、致力太平統(tǒng)統(tǒng)沒有關系。

周世宗合格嗎？

就個人能力和個人努力來說，周世宗堪稱優(yōu)秀。但就交出的答卷來說，柴榮留下的后周天下，就非常不合格。原因不是他無能、也不是他不夠努力，而是死得太早。老天就沒有給他十年時間開疆拓土。

如果能給柴榮十年時間，周世宗能夠完成中原統(tǒng)一的時代任務嗎？

他可能比趙匡胤更有效率。但不是因為能力，而是因為時間。柴榮活得久一點兒，北宋代周這個內部政變就不會發(fā)生。北宋代周之后，趙匡胤先打了兩年內戰(zhàn)，即平定昭義節(jié)度使李筠、淮南節(jié)度使李重進的叛亂。

在平定內亂之后，趙匡胤基本繼承了柴榮打下的江山。但這個江山又是什么模樣？

趙匡胤直接對宰相趙普說：我睡不著覺，因為臥床以外全是別人的地盤。五代十國，直到后周代宋，仍舊存在著八個割據(jù)政權，即南平、武平、后蜀、南漢、南唐、平海軍、吳越、北漢等。另外兩個也不是柴榮平定的，前蜀是被后唐李存勖消滅的，后唐國滅，前蜀變后蜀。南楚是被南唐平定的，但平而復叛，北宋立國的時候還是割據(jù)勢力。

這就是柴榮死后交出來的答卷。就這個答卷來說，你怎么也不能說合格。按照先易后難、先南后北的攻略，柴榮需要在四年時間內，至少消滅除北漢外的其他七個割據(jù)政權。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是，柴榮已經(jīng)盡了人力，至于天命就不是他能把握的了。所以，歷史的接力棒只能交給他這個老部下趙匡胤。趙匡胤黃袍加身算不算兵變？當然算。兵變是不是不道德？當然是。但私德有虧，不見得就是歷史的倒退。年僅7歲的柴宗訓，根本制不住五代十國的驕兵悍將。

趙匡胤不取后周天下。那么，后周天下大概率會被李重進取走。李重進是郭威的親外甥，而柴榮才只是郭威的養(yǎng)子。就親戚關系論，李重進比柴榮更適合做郭威的繼承人。趙匡胤但凡在關鍵時間遲疑一下，那么，后周的驕兵悍將肯定要另尋主公。而這個新主公，是否有趙匡胤的能力，就真心不好說了。一定要記住五代十國的邏輯：皇帝聽將軍的，將軍聽士兵的。柴榮攻占殺伐六年時間，也沒能打破這個邏輯。

02.趙匡胤的時代任務

趙匡胤的任務要比柴榮更多、更重。

第一個任務，繼承柴榮遺志，繼續(xù)開疆拓土打天下。你不把中原地區(qū)的八個割據(jù)政權消滅掉，別說北宋不是帝國，它甚至連個王朝都不算。完全可以這樣理解，中原天下一眾割據(jù)政權中，后周和北宋只是最強的一個。

第二個任務，繼承柴榮遺產(chǎn)，接手柴榮的后周天下。趙匡胤完成這個任務的效率，堪稱奇跡。篡奪孤兒寡母的天下，有那么難嗎？類比同樣黃袍（旗）加身的郭威，你就知道有多難了。北漢只有三年國祚，但后周代漢，生生打出了一個北漢政權，汴梁還被劫掠了一番。郭威死后、柴榮繼位，北漢又差一點兒把后周給滅了，重新復國。放大尺度看，這個任務不重要，但這個步驟很關鍵。假使李重進在揚州獨立了，后唐就是天下第一強，根本不會有北宋什么事兒。

第三個任務，開創(chuàng)太平世界。柴榮是先搞戰(zhàn)爭、再搞生民、最后致太平。但趙匡胤必須一起搞。原因就是柴榮和王樸想簡單了。“先南后北、先易后南”，最早是后周大臣王樸提出的。柴榮采納了這個攻略，然后趙匡胤繼承了。但這個攻略只涉及軍事層面，即暴力輸出；卻不涉及建設層面，即秩序輸出。

但是，真正做起來，就會發(fā)現(xiàn)：暴力輸出和秩序輸出必須一起搞。

搞完暴力輸出不搞秩序輸出，其結果就是北宋滅后蜀的教訓。全國精選的六萬禁軍，滅后蜀只用了66天。然后，北宋對富得流油的后蜀展開了瘋狂的經(jīng)濟掠奪。搶完錢財、撤出軍隊，然后就可以繼續(xù)開疆拓土。但是，事與愿違。北宋在四川至少浪費了兩年時間，才把這里徹底兼并。原因就是趙匡胤想簡單了，只輸出暴力、不輸出秩序，只能制造更多的敵人。后蜀重新大亂，北宋的軍隊不僅撤不出來，而且還要花錢費時、派官派吏。

柴榮一直鋒利無比，操著一把快劍，是斬斷五代亂麻。而趙匡胤則要穩(wěn)扎穩(wěn)打，使著一把重劍，要結束五代亂世。因為柴榮只是把人家打服了，而趙匡胤卻是要把人家打死。

所以，后周戰(zhàn)爭，只是軍閥層面的兼并戰(zhàn)爭，今天奪你一城、明天奪你一寨。但北宋戰(zhàn)爭，卻是統(tǒng)一層面的滅國戰(zhàn)爭，打服你還不行、必須打死你。于是，柴榮順風快劍、無往不破，但誰也打不死；而趙匡胤則逆風重劍、渾厚沉穩(wěn)，卻是要殺人取尸。

柴榮的快劍，就是他自己親手打造的中央禁軍制度。從五代第一代的后梁開始，就一直在打造中央禁軍。到柴榮之時，算是最終完成了。

且兵在精不在眾，宜一一點選。精銳者為上軍，怯懦者任從安便，庶期不用。

而趙匡胤的重劍呢？柴榮這把快劍就是趙氏重劍的核心。但快劍太鋒利，能殺人，也能傷到自己，甚至還能把自己刺死。所以，就一定要道術結合，趙匡胤得修煉內功。劍是軍事，而杯酒釋兵權就是政治。你不把一群五代悍將給換掉，趙匡胤拿著柴榮的快劍去橫掃天下，早晚會傷到自己。

你可以類比后唐，后唐比后周和北宋的武功還要卓著。北宋滅后蜀堪稱奇跡，用時66天。而巔峰時期的沙陀軍事集團呢？一個月！李存勖的精銳鴉兵，只用了一個月就消滅了前蜀。但之后呢？還沒等斬前蜀的快劍回鞘，一代雄主李存勖就被自己的侍衛(wèi)親軍給干死了。

03.柴榮和趙匡胤堪稱完美組合，一起結束了五代亂世

柴榮是從0到1的工作。

梁唐晉漢周，前四個就不是強勢的中原王朝。山西沙陀軍事集團，想給你換掉就給你換掉。到了后周，沙陀軍事集團的北漢，也想再給換一次。但因為世宗柴榮御駕親征、親冒矢石，徹底終結了沙陀人的彪悍無敵。但這還不算完。柴榮整頓禁軍，建立了一支虎視整個天下的大周強兵。到這個時候，強勢的中原王朝，才真正建立起來。

趙匡胤完成了從1到N的工作。

他繼承了老上級的全部攻略。軍事上，繼續(xù)強化中央禁軍；方略上，繼續(xù)先南后北、先易后難。后周足夠強，但北宋要比后周更強，而且能夠越來越強。一邊輸出暴力，消滅中原的割據(jù)政權；一邊輸出秩序，將分裂數(shù)十年的割據(jù)“十國”納入王朝治下。

從0到1，建立一個強手的中原王朝，這非常難。但這個基礎早已具備：汴梁這個地理坐標，完全可以在經(jīng)濟和人口上支撐一個強勢中原王朝；從后晉開始，晉陽這個地理坐標，已經(jīng)越來越弱，而沙陀軍事集團也已力不從心。

然而，有了基礎，卻不會立即出現(xiàn)從0到1的突破，因為還需要預先要求。

在大約一萬二千年前，人類已經(jīng)具備了發(fā)展農(nóng)業(yè)的氣候基礎。但是，直到大約一萬年前，人類才開啟農(nóng)業(yè)時代。間隔的時間，相當于從秦始皇到今天這么長。原因就是預先要求不具備，一個是建造村落的技術、一個是磨制工具的發(fā)明。沒有這個兩個預先條件，有基礎也不行。

汴梁強、晉陽弱、沙陀廢，這只是基礎。但還需要兩個預先要求：一個是禁軍制度在周世宗時期終于發(fā)揮威力；一個是等待有別于沙陀軍閥的中原雄主出現(xiàn)，中原王朝開啟輸出秩序的工作。沙陀軍閥里面，也就一個后唐明宗李嗣源，還算開明。其他幾個脫下龍破，基本跟流氓沒啥區(qū)別。

前提基礎具備了、預設條件形成了，柴榮這才能夠建立一個強勢的中原王朝，實現(xiàn)從0到1的突破。

但，柴榮只是唐太宗，而不是秦始皇。

秦始皇是開創(chuàng)制度的英雄。雖然大秦二世而亡，但百代皆行秦政法。而李世民呢？李世民打遍草原，被尊天可汗。但草原到底該怎么樣統(tǒng)治？李世民有智慧、有能力，他懂得草原，所以能夠捭闔草原。而后世繼承者，卻沒有李世民這個本事。大唐在開元盛世達到頂峰，但開元之前的天寶年間是怎么治理草原的？已經(jīng)不是治理了，而是防范草原，在北方建立了八個緣邊節(jié)度使，這跟修長城沒啥卻別。別人拿著秦始皇的制度能夠統(tǒng)治中原，而且沿用兩千多年，就是無能庸主當政也沒問題。而李世民統(tǒng)治草原，卻只能是李世民自己擔當，換個人就不行。

同理，后周柴榮快劍出擊、打遍天下。但也只能是柴榮，換他的兒子柴宗訓，根本做不到。然而，柴榮的老部下趙匡胤卻可以，這也是柴榮的幸運。趙匡胤完美地繼承了柴榮的衣缽，完成了柴榮前十年的任務，而且繼續(xù)向后推進。

所以，趙匡胤是漢高祖。始皇帝實現(xiàn)了從0到1的突破，即建立了大一統(tǒng)的中央集權帝國。但這個制度要落地于分封數(shù)百年的山東天下，就實在太難了。而漢高祖雜糅郡縣封國，硬是把這個制度給貫徹了下去。而所謂漢承秦制，完全就是一種照抄，甚至連秦朝的服色、歷法和五行都原樣照抄。這就相當于考試抄同桌，連名字都給抄了。

同理，趙匡胤重劍出擊、掃蕩天下。可以說也是一種照抄，柴榮怎么做、他就怎么做。但趙匡胤必須要發(fā)展，把柴榮的快劍熔煉成重劍。不是趙匡胤不想施展順風快劍、銳取天下，而是理想豐滿、現(xiàn)實骨感。你都想打死人家了，這還怎么順風。你打死人家，還要取人尸身，然后再輸出秩序、使尸身復活。與周世宗的任務相比，趙匡胤的任務，其復雜程度已經(jīng)上升了一個維度。

明太祖朱元璋評價柴榮說：

三代之王有其時而能為之，漢文有其時而不為，周世宗則無其時而為之者也。

大英雄要乘勢而為，三代雄主就是這樣；而有勢卻不為，漢文帝就是這樣，可憐賈誼夜半虛前席，可嘆文帝不問蒼生問鬼神；周世宗則是一個造勢英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最后竟然成功了。

但，朱元璋顯然高估了世宗柴榮。沒有汴梁變強、晉陽變弱、沙陀殘廢這個基礎，周世宗仍會被沙陀軍事集團吊打。而沒有契丹睡王耶律璟一直酣睡不醒，柴榮又怎么能夠輕易收復關南地區(qū)。而沒有五代王朝一直沿襲的禁軍制度、沒有郭威打下的秩序基礎，柴榮又怎么能夠把南唐從淮河趕到長江。

解讀歷史，我們一定不能用一個英雄否定另一個英雄，更不能用一個時代否定另一個時代。因為一切都是來自傳承。

周世宗柴榮是如此，趙匡胤更是如此。趙匡胤不用往前看太多，只看柴榮和郭威這兩個人就夠了。郭威黃旗加身搞政變，趙匡胤就黃袍加身搞政變；柴榮先南后北，趙匡胤就原樣復制、也是先南后北。

因此，可以說這也是歷史的幸運。恰恰是因為趙匡胤這個柴榮的老部下，繼承了柴榮，所以五代亂世才能在這兩位雄主的努力之下正式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