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大棋局:漢帝國與匈奴的戰爭,間接毀滅了孔雀帝國
公元前2世紀,亞洲局勢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大變革,從東亞到西亞,從海岸到高原,漢帝國、匈奴聯盟、安息帝國和孔雀帝國,全部被推入了波譎云詭的大棋局中。古老的亞洲沒有一寸土地是無主之地,為了爭奪生存的權利和發展的空間,幾大勢力陷入了一場波瀾壯闊的史詩級鏖戰中。
漢帝國從初建國祚起,始終被北方虎視眈眈的匈奴所威脅。自從劉邦北伐失敗,其后的幾位皇帝都試圖和平地化解外部威脅,以便他們能專注于國內的事務。漢帝國利用經濟上的優勢與和親政策收買匈奴,僅僅漢文帝就讓至少四位宗室女嫁給了匈奴單于。漢文帝在公元前163年左右發布的《和親匈奴詔》,闡述了和親的原因,漢文帝先自責說“朕既不明,不能遠德,使方外之國或不寧息”,然后表示和親是為了“計社稷之安”“以全天下元元之民。”
漢帝國版圖最大時
漢文帝對匈奴的退讓和妥協,遭到了很多人的批評,比如博士賈誼就極力反對漢帝國向匈奴示好,他認為“今匈奴嫚厲侵掠,至不敬也”,而且匈奴人口不多,“此即戶口三十萬耳,未及漢千石大縣也。”以漢帝國的實力,足以戰勝匈奴。
不過,賈誼的觀點被認為太偏激,他本人也被排擠出了朝廷,直到三十年后,主張對匈奴強硬的聲音才再次出現。漢武帝的大臣王恢力主對匈奴作戰,他在跟將軍韓安國的辯論中,主張深入匈奴境內,徹底擊垮匈奴,因為“蠻夷”只有完全被打敗,國家才能安全。韓安國卻從軍事角度剖析了王恢計劃的漏洞,他認為匈奴過著游牧生活,無法被一次打敗,另外,開啟對匈奴的戰事,勢必會對邊境造成不可估量的破壞。
最后,雄才大略的漢武帝認為忍耐已經到了極限,漢帝國不能繼續坐視匈奴肆無忌憚地攻擊了,于是發動了對匈奴的全面戰爭。漢武帝的軍隊人數從四十萬飆升到六十萬,大量騎兵被單獨編制,形成了史無前例的遠征軍。雖然漢軍以雷霆萬鈞之勢出塞,但最終功虧一簣。
戰斗結果并沒有打擊漢武帝北伐的決心,因為他的視野越過了北方的沙漠,一直延伸到了中亞,他想獲得中亞貿易路線的控制權,特別是戰略要地河西走廊。河西走廊對漢朝至關重要,因為這里不僅有良馬,而且可以將匈奴與其他勢力分割開來。
與此同時,匈奴也在積極備戰,以應對漢帝國銳利無比的兵鋒。匈奴位于鄂爾渾河谷(OrkonValley)的據點在蒙古高原深處,這里被群山包圍,不僅有豐富的水源、森林,還有最重要的大草原。雖然此處比不上漢帝國的中心關中平原,但也屬于一塊得天獨厚的寶地。從公元前3世紀開始,匈奴祖先掌控了鄂爾渾河谷,并不斷吞并鄂爾渾河谷與漢帝國邊境之間的游牧部落,最終成立了松散的聯盟。
鄂爾渾河谷(OrkonValley)
到了公元前2世紀,冒頓單于統治了大約兩百萬左右的游牧民,手下有數十萬善于騎射的騎兵。與人們印象中茹毛飲血的形象不同,當時的匈奴文明程度并不低,考古學家從發現的匈奴墓葬中找到了數量驚人的黃金和玉雕,這是他們生前財富的象征。匈奴首領不僅控制蒙古高原上的牧民,他們還控制了一部分漢帝國邊界的農民,依靠牧民和農民的稅收維持匈奴聯盟的運行。
西漢末騎兵俑
與漢帝國相比,匈奴聯盟最大的優勢是騎兵,漢帝國的馬無法與匈奴的草原馬相抗衡,號稱“智囊”的大臣晁錯在《言兵事疏》中就說匈奴馬很厲害,“上下山阪,出入溪澗,中國之馬弗與也,”另外,晁錯還表示匈奴武士十分善戰,“風雨罷勞,饑渴不困,中國之人弗與也。”從這方面看,雖然漢帝國在經濟、軍事裝備以及后勤上遠勝匈奴,但農業帝國和游牧聯盟生活方式的鴻溝,彌合了部分戰斗力的差距,這就是為什么漢帝國花了一個多世紀,才成功將匈奴聯盟擊敗,把南匈奴納入了“天下”體系。公元前2世紀,漢帝國對匈奴的戰爭,推倒了亞洲國家關系聯動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漢帝國對匈奴的持續打擊,導致了印度次大陸的劇變。由于在東北亞的發展受到阻撓,匈奴自然而然將精力的重心放到了西邊。匈奴對中亞的游牧民族發起咄咄逼人的攻勢,使得后者在逃亡的過程中加速了中東和南亞諸王國的毀滅。
月氏人雕塑
公元前180年左右,匈奴的侵略使得河西走廊的月氏人西遷,喪失故土的月氏人奪占了烏孫人的領地,烏孫人與匈奴結盟,最終把月氏人趕出了伊犁河谷地。月氏人順著伊犁河進入中亞,獲得了短暫的喘息機會,然后他們故態復萌,殺心再起,于公元前145年焚毀了巴克特里亞王國的首都。
巴克特里亞人雕塑
巴克特里亞王國是亞歷山大大帝東征的產物,它是一個希臘化的中亞國家,希臘歷史學家西西里島的狄奧多羅斯(DiodorusSiculus)稱贊巴克特里亞,說其堡壘高高聳立在東亞、南亞與中亞之間的貿易路線之上。巴克特里亞的繁榮歸功于阿姆河與費爾干納(Ferghana)盆地的肥沃山谷。
雖然巴克特里亞文化昌明,但“懷璧其罪”,因為占據著水草豐美的費爾干納盆地,早就被周圍游牧民族所覬覦,作為外來文明,巴克特里亞也擔心當地游牧民族勢力太過強大,會對其生存造成威脅,所以即便脫離了塞琉古帝國的控制,但還保持著跟塞琉古帝國若即若離的關系,但他們沒想到,最致命的威脅不是周圍的老鄰居,而是來自東方被匈奴驅逐而來的月氏人。
在長年累月的攻擊下,巴克特里亞最終屈服于月氏人,后者不僅占據了費爾干納盆地,還獲得了向印度河-恒河平原挺近的通道。在中亞的勝利,讓月氏人的野心急劇膨脹,他們希望征服印度,而當時整個印度的情況,對于月氏的征服計劃來說十分理想。
印度孔雀王朝的阿育王于公元前232年去世,整個帝國陷入持續的衰退中,不斷有領主謀求獨立,印度次大陸的版圖再次四分五裂,各個勢力互相攻伐,民不聊生,在這些勢力中,比較大的有三個,控制著恒河以及布拉馬普特拉河下游的巽伽王國(Shungakingdom);控制德干高原的百乘王朝(Satavahanas);控制印度南部的潘地亞王朝(Pandya)和羯陵伽國。
訶提袞帕銘文
羯陵伽一位國王在石頭上刻下的訶提袞帕銘文(HathigumphaInscription),描述了印度當時的混亂局面,這篇銘文的內容與印度史詩《摩訶婆羅多》中的“末日”景象一模一樣:土地上到處充斥著戰象和戰車,隨處可見掠奪和殺戮,世界陷入自相殘殺中無法自拔。
巴克特里亞出土的貴霜人像
印度次大陸的國家爭斗不休,完全沒有意識到西北方向蠢蠢欲動的月氏人,等到印度學者大聲疾呼注意外來蠻族時,局勢已經無法挽回了。就像希羅多德譴責公元前5世紀的希臘一樣,印度當地學者也怒斥本地王公貴族為了蠅頭小利,不斷跟侵略者合作,最終消磨了整個印度的抵抗力量。盡管印度處于分裂狀態,但月氏人還是花了一整個世紀,才在穩定中亞的基礎上,打下了印度河-恒河平原。公元30年,月氏正式建立了貴霜帝國。這個多元文化帝國的出現,橫亙在漢帝國、安息和羅馬之間,為日后絲綢之路和古代外交圈的建立,留下了一個大大的伏筆。
公元前2世紀到公元前1世紀期間,歐亞大陸東部最重要的事件是漢帝國的崛起、孔雀帝國的瓦解,以及貴霜帝國的建立。如果仔細分析一下三個帝國的關系,我們會發現它們三者存在一種時間邏輯上的聯系。
公元2世紀,從東到西,分別是漢、貴霜、安息、羅馬
首先,漢帝國從秦末戰爭中脫穎而出,在經歷了休養生息與和親政策之后,開始了對匈奴的北伐。其次,匈奴在漢朝和親與軍事進攻的雙重打擊下,為了避免損失,不斷朝西方發展,驅逐了月氏人。再次,月氏人受匈奴影響,從伊犁河谷進入中亞,擊敗巴克特里亞王國,并進逼印度,使得一盤散沙的孔雀王朝徹底崩潰。最后,蕩平中亞和印度河-恒河的月氏人建立了貴霜帝國。也就是說,由于漢帝國和匈奴的戰爭,開啟了周邊民族一波又一波向西的遷徙潮,促使老舊帝國滅亡,以及嶄新帝國的建立。公元前亞洲各勢力的博弈就像一盤大棋局,坐在棋盤周圍的玩家只要挪動一個棋子,勢必造成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效果,這場曠日持久的比賽,影響了其后數千年的歷史走向。
參考資料:
《史記》
《漢書·匈奴傳》
《晉書·北狄匈奴傳》
《匈奴史稿》陳序經
《匈奴:古代游牧國家的興亡》澤田勛
《中亞史》藍琪
《世界史:古代史上卷》吳于廑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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