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時代當兵也內卷?夏侯惇都得親自扛鋤頭,把世兵制“卷”成“天坑”
作者|冷研作者團隊-披瀾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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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在大多數人的印象里,由于南朝普遍缺乏騎兵,因此在與北方勢力的戰爭中,經常居于劣勢。這種說法的確有一定說服力,不過,將戰爭的勝敗完全歸于某一種兵種的匱乏和缺失,也是一種唯武器論,和唯意志論一樣,這種簡單的分析方式并不可取。南北朝時期的對峙對抗,之所以會以南陳被隋朝覆滅作為結束,原因有多方面。除了兵種的短板外,從軍事動員的角度來看,南朝兵制的日漸糜爛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南朝的正式兵制,被稱為“世兵制”。這是一種兵民各有戶籍在冊的兵農分離制度。顧名思義,所謂的“世兵”即世代為兵的意思,一旦被編入軍戶,不僅本人要終身為兵,自己的子孫后代也同樣要服國家的兵役。這種世兵制制度不僅存在于南北朝時期,后來的元朝、明朝的軍戶制度,以及清代的八旗制度,同樣也有著類似的特點。那為什么這種制度會導致戰斗力的迅速下滑呢?
世兵制的出現和東漢三國時期的幾支精銳部隊有一定的聯系。普遍認為,世兵制在三國時期的大面積推廣與曹操有關。《三國志》記載,公元192年,曹操“受(黃巾軍)降卒三十萬,男女百萬余口,收其精銳者,號為青州兵”。這種揀選精銳為軍的模式,與孫武政權抽調山越民時“強者為兵,羸者補戶”的編戶方式類似,可見,這些投降的黃巾軍中除了那些被編選為兵的青州兵外,其余降卒是被分入佃戶、民戶或軍戶當中去。
與“大戟士”、“白馬義從”、“虎豹騎”這些名字不同,僅從名字來分析,人們其實很難得知青州兵究竟是用何種武器作戰,甚至不清楚他們究竟是步兵還是騎兵。史書中對于青州兵作戰方式的記載,同樣語焉不詳,而我們如今形成的對于這支神秘軍隊的形象,大多來源于后世文藝作品的加工和二次創作。事實上,這支從黃巾軍降卒中揀選而來的部隊,與其說是某種有著特定戰術戰法的特種精銳,不如說是一支有固定士兵來源的軍團。
《三國志》中關于這支軍隊的記載并不算多,但從時間脈絡來分析,自初平三年建立到建安二十四年曹操死后解散,這支部隊已經存續了至少二十七年,再算上這些士兵本身起自黃巾起義,其從軍入伍的時間就更長了。要知道,這支軍隊在曹操死后,因為“以為天下將亂,皆鳴鼓擅去”,最后不得已之下,曹丕“乃為作長檄,告所在給其廩食”,這才將這場險些動搖軍心的嘩變消弭于無形,可見,這時的青州兵依舊保留著極強的作戰能力。這其實就是世兵制“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的制度特點。
需要注意的是,雖然世兵制正式創立與青州兵有關,但追溯到東漢建國時期,漢光武帝劉秀很早就已經開始使用這種世代為兵的軍制。
冷兵器研究所之前曾經發布過一篇名為《東漢初年號稱天下精兵的幽州突騎,在幫劉秀打下江山后,為什么神秘消失?》的文章,其中提到過幽州突騎在東漢建國后被大量抽調至京畿補充北軍五營和黎陽營。這些突騎士兵一旦被抽選為禁軍,除了本人外,他的家眷親屬同樣要隨他一同前往京畿。原因有三,其一,這是漢光武帝對于這些曾經在統一戰爭中為其效死的部下們的酬謝,其二,腹黑一點說,抽調他們及家眷親屬入京,也可以方便對這些士兵進行控制,提高其忠誠度。最后,這些士兵的子侄輩,在一代軍官們逐漸老去后也可以接替父輩們服役,這也可是視為世兵制的雛形。
從當時來看,這種從軍二代中征募士兵的做法,可以說是一種“雙贏”。對于這些禁軍而言,子侄輩們可以通過這種途徑,獲得更好的待遇和前途。對于統治者來說,這些自邊地長成的軍二代們大多受到過較完整的軍事教育,尤其是馬術、騎射之類的戰技更是如此,依靠這種家庭教育的優勢,他們也成為漢朝不可多得的優質兵源。在建武六年,劉秀“罷天下輕車、騎士、材官、樓船及軍假吏,盡還民伍,唯更踐如故”后,東漢王朝對于這些優質士兵的依賴就變得更加強烈。
不過,世兵制的缺陷也同樣明顯,以禁軍突騎為例,他們的精湛技藝大多源自邊地烽火的淬煉,一旦被遷入內地,不出三代,其戰斗力就會大幅下滑。以至于東漢不得不頻頻抽調幽州突騎補充禁軍。當然了,三國至南北朝時期的情況就有些不同了,戰火頻仍的狀態下,世兵們自然談不上什么“不識刀兵”,也沒有什么“承平日久”的說法,但問題在于,從黃巾起義到群雄割據再到三國鼎立,由于動亂的持續,兩漢時期的征兵體系開始受到嚴重的破壞。數量龐大的自耕農群體開始因為戰火的影響受到波及。不得已之下,一些農戶選擇依附于地方豪強,成為“隱戶”,不承擔賦稅和徭役。我們常聽說的三國時期人口的銳減,并不全然是因為戰爭的死亡,這種隱戶潮的出現,也是原因之一。
這些因素的重重疊加下,世兵制開始興起。不過,從漢末到南北朝整段時期來看,這一過程是逐漸演化的,由于原本的征兵制難以施行,各地軍閥紛紛以募兵、收降等方式增加自己的軍隊。為了應對日漸緊張的局勢,這些軍閥們自然不愿意輕易放士兵們解甲歸田,對于士兵而言同樣如此,動輒“雞犬亦盡,墟邑無復行人”的亂世當中,當兵吃餉不僅是工作,更是一種保命求存之道。
▲曾哀嘆“生民百遺一”的曹操也曾多次屠城
在這種混亂狀態下,世兵制開始被割據勢力所青睞,相較于兩漢時期限定時間的征兵制度而言,世兵制的人身依附性質更加濃厚。以前面的青州兵為例,他們在曹操在世時為其出生入死,效犬馬之勞,而等到其病故,就立刻準備自散離去。這種以某人為效忠對象的情況,在南北朝時期同樣極為常見。
事實上,由于人身依附的日益強化,所謂“父死子繼、兄終弟及”已經不僅僅只針對士兵,將領們對于軍士的掌控同樣有了這種發展趨勢。如三國時吳國的魯肅,生前豢養著數量不菲的私兵,死后這些私兵也又以類似遺產的方式被其子魯淑、魯睦先后繼承。
這是因為,自曹魏時期開始實行的給客制,打破了國家賜予的屯田客和部曲間的身份界限,一些官員甚至從地方上招募壯勇為自己的私兵。如此一來,雖然壯大了地方軍事力量,但由于其糧餉、兵器的補給仰賴官員本人,這些軍事力量也被打上了濃濃的個人烙印。
▲魏晉時期的世家大族
這一時期,除了將領大臣外,世家大族們同樣以這種方式培植著自己的勢力。由于土地兼并活動的影響,這些世家大族在大災大亂之年,不僅沒有因此而衰落,反而開始掌控起一支支不遜色于官方的武裝力量。
如果僅僅只是征兵方式的改變,那么世兵制與征兵制的差異還不會那么明顯,但問題在于,自東漢至隋唐近三百年的戰亂,讓原本只是事急從權的世兵制逐步異化。
在一開始,被征募為世兵的多半是亂世中無處謀身的失地農民,他們因為戰亂而流離,一旦被招募為兵,待遇還算尚可,不止自身能夠獲得兵餉,其家人同樣可以能夠得到庇護,比如曹魏政權,雖然規定以軍屬為質來防止軍隊叛亂,可從另一方面來說,這些軍屬至少能得到曹魏政權的官方保護。在殺人盈城盈野的三國時代,普通人還哪里敢有太多的訴求?可是,在當兵這件事上,從三國開始,魏蜀吳三大勢力就不約而同地開始“卷”了起來。
▲夏侯惇:我不僅能打,更能卷
雖然如今人們經常會說“內卷”,但要知道的是,打工人被卷狠了還可以有離開的自由,但對人身依附性質異常濃烈的世兵軍戶而言,想要脫離軍戶身份除了依靠國家的恩賞外,就只有叛逃一條路可選了。在無法離開這一體系的情況下,這些軍戶們一旦“卷”起來,就真挺可怕了。
興平元年,曹魏名將夏侯淳任陳留、濟陰太守,為了應對境內驟起的蝗災旱災,他“身自負土,率將士勸種稻”。老板都扛鋤頭上了,大家也不好站在后面喊大佬六六六。
自此,軍士們屯田耕戰就逐漸從權宜之計變成了一種常態。他們不僅需要承擔軍事任務,還要在閑暇時屯田促耕。到了后來,為了增加糧食收入,國家連原本的征稅份額也進行了大幅度提高,原先租賃官牛耕地的軍士軍屬,國家取六成為稅,用自家耕牛耕地的收稅更少,只需繳納五成。
到了晉朝,這種政策被“稍微”修改了一下:自家有牛的需要繳納七成,而租牛耕地的更是只能自留兩成,相較于原先的四成,收入直接對半砍。
這還只是經濟上的問題。在社會地位上,世兵制下的軍戶們地位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為了擴充兵源,各勢力間開始不斷探索自己的下限。他們一開始的做法還較為含蓄,只是以類似于恩賞的形式免除部分奴隸的奴籍,再將這些人劃為軍戶。如晉元帝司馬睿就曾經“免中州良人遭難為揚州諸郡僮客者,以備征役”;或者如蜀漢、東吳一樣,從更南端的少數民族中抽調士兵入籍。到了后來,由于抽不勝抽,統治者干脆強令罪犯投入軍籍。
這種不考慮兵源組成,唯數量論的征兵方式,帶來了極為惡劣的后果。原本世代為兵尚能稱之為專業的軍戶之中,混入了奴隸和罪犯。這些新軍戶們對于作戰一竅不通,卻被強行投入戰場,士氣低落自不必說。更重要的是,原先軍戶們的社會地位也變得日漸低下,在門第之風最為盛行的南北朝時期,軍戶已經淪落為社會最底層的階級。舉個例子,這種因罪為兵的方式,被稱之為“謫兵”,可見在當世人看來,被投為軍戶已經是一種懲罰了。
由于軍戶地位的日漸低微,軍戶脫籍逃離的情況時有發生。劉宋時期甚至出現了所謂的“補士法”:《宋書》稱“以罪補士,凡有十余條”。理論上來說,只有犯下這十余條罪狀之一,才會被投入軍籍,但在實行過程中,為了能夠快速補充兵源,普通人即使是犯下一些明顯與補士法無關的小罪,也會被投入軍籍。不僅如此,按照當時的規定,一人犯法,其家屬也要一同被改為軍籍。由此可見,當時統治者為了擴充兵源,已經到了何種喪心病狂的程度。
到了此時,原本自愿編戶入籍的世兵制已經徹底變樣,成了各勢力擴充軍隊兵源的強制征兵手段。而社會地位日漸低下,生存又難以為繼的軍戶們自然不愿意坐以待斃,軍戶成批逃亡的記載俯拾即是。比如《南史》中就記載了一個極具典型性的說法:“或有身殞戰場,而名在叛目,監符下討,稱為逋叛,錄質家丁,合家又叛,則取同籍,同籍又叛,則取比伍,比伍又叛,則望村而取。一人有犯,則合村皆空?!?/p>
一旦有軍戶出逃,其家人、同籍、同村恐懼于補士法的連坐,直接全村一同逃亡。試想一下,這種狀態的軍隊,哪里有絲毫戰斗力可言?
其實,不僅南朝飽受世兵制崩潰帶來的一系列問題,北方統治者們也曾經因類似的制度而備受煎熬。以北魏為例,其六鎮軍卒同樣也是世代為兵的鎮民,自北魏文帝遷都以來,由于遠離京畿,其身份地位發生了劇烈的下降,以至于爆發了重創北魏的六鎮之變。這也導致了東西魏的誕生。
然而,與南朝門閥貴族林立,沉珂難愈的情況不同,北魏自孝文帝改革以來,就逐漸以三長制替代原有的宗主督護制,而均田制的出現也讓原本脫籍自保的流民隱戶愿意重新編戶入籍。前人栽樹后人乘涼,到了東西魏并立的時代,這些制度的確立和推行使得西魏宇文泰可以全力推行府兵制,它讓西魏-北周-隋三朝均能以遠超南朝的軍事動員力應對日漸殘酷的兼并戰爭。這種國力上的巨大差距,才是南北朝最終以北吞南作為結局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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