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寫了一篇嫡庶之子在繼承權(quán)外并沒有太大差別的小文，又說了楊廣在他太子哥楊勇、李世民在他太子哥李建成面前是庶孽的話，結(jié)果，就引來一些讀者的批評，有位讀者特別憤慨的留言：“楊勇楊廣一母所生，你說楊廣是庶孽？李建成李世民一母所生，你說李世民是庶孽？”

攤手，顯然，這位讀者對嫡庶的含義沒搞太清楚，所以有點(diǎn)激動了，我就建議她去查下古代律法，了解一下在律法上嫡子是指誰的，她是一位挺優(yōu)秀的讀者，真的去查了唐律，但好像仍沒搞明白其中名詞的含義。

本文就是針對古代的嫡庶到底怎么區(qū)別，以及楊廣、李世民能不能用庶孽來稱呼的問題展開的。

中國古代是宗法制社會，宗法制講究“嫡庶”和“長幼”，所謂嫡庶有別、長幼有序就是古代社會的倫理和社會導(dǎo)向，但有些現(xiàn)代人并不了解嫡庶長幼，反而滋生出“嫡庶神教”這樣的群體。

在嫡庶神教的臆想中，嫡庶之間有天壤、云泥之別，嫡妻和嫡出子女神圣高貴不可侵犯，妾室和庶出子女卑賤如草芥被嫡系視為奴仆。嫡母可以把庶女賣到青樓，臣子家的嫡子可以鄙視皇帝的庶子，更有某某神劇中男主庶女只能嫁給平民乳母的孫子等等，真是各種荒誕不經(jīng)、亂七八糟的說法都有。

那么，古代嫡庶之別到底是怎么區(qū)分的呢？在古人眼中，嫡子和庶孽都是指哪個(gè)群體的呢？

現(xiàn)代人看到“庶孽”這個(gè)詞時(shí)，下意識就覺得是很卑賤的意思，其實(shí)，在宗法上，“庶孽”只是和“嫡子”相對應(yīng)的詞匯，他本身并不帶歧視的色彩。比如“有國家者必有嫡庶”，比如“禮莫重于嫡孽之分”等等，庶孽就是嫡子的對應(yīng)詞。

何謂“嫡子”？何謂“庶孽”呢？

嫡子，就是“適（shi）子”，后來被簡化成“適子”，所以，適子=適子=世子，又通嫡子。孽，通“蘗（nie）”，蘗就是從木頭的根部萌生出的旁枝、分枝，木頭的分枝稱“蘗”，人的分支則稱“孽”，兩者意思是相同的。

詩詁（gu）曰：正長之子曰嫡（適），余眾曰庶支，庶謂庶孽之眾，如木之有枝也。（《欽定四庫全書御批資治通鑒綱目》卷六）

所以說，除了繼承父親的嫡子之外，其余的孩子都叫庶孽，也叫庶子、眾子、余子、別子、支子、旁孽、旁支等等。

可能會有人不服氣，明明是正長之子都是嫡子，怎么你卻說只有繼承父親的嫡長子是嫡子，難道嫡次子、嫡幼子就不是嫡子了？

沒錯，嚴(yán)格地說，在身為繼承人的嫡長子面前，所謂的嫡次子、嫡幼子還真不是嫡子，他們都只是庶孽中的一員。

雖然從廣義上講，嫡子是指嫡妻正室誕育的所有孩子；但是，從狹義上講，從律法層面講，在社會主流面前講，嫡子只是指能夠繼承大宗的那個(gè)孩子，一般都是指嫡長子，其他孩子在嫡子面前就是庶孽。

因此，在鄭寤生、楊勇、李建成、李承乾這些合法繼承人的嫡長子面前，叔段、楊廣、李世民、李泰這些嫡次子們，在律法上、在世人眼中、在史家心中也都只是庶子、庶孽，和他們的胞兄之間有著嫡庶之分，并沒有比妾生的庶子高貴多少。

就連元朝的晉王甘麻剌，盡管身為真金太子的嫡長子、元世祖忽必烈的嫡長孫，就因?yàn)閵Z位失敗，就被史家稱為庶孽？晉國的幼君奚齊，盡管親娘驪姬被親爹獻(xiàn)公立為夫人，他還是他爹指定的繼承人，因?yàn)楹芸毂粴⒌古_，最后還不是被史家稱之為“庶孽易嫡”？

那么，叔段、楊廣、李世民、李泰們在他們的大宗宗子哥哥面前稱一聲庶孽有什么不對？有什么值得叫屈的？憑他們臉大嗎？

可能還會有一根筋的人不服氣，覺得嫡次子、嫡幼子也是嫡妻正室所出，有高貴的出身，憑什么要和妾室生的低賤庶子混為一談，但不好意思，在嫡長子面前，嫡次子嫡幼子們還真不配稱嫡子。

在律法上，嫡子只有一個(gè)，就是嫡妻所生的嫡長子，并不是泛指嫡妻所生的所有諸子，嫡妻所生的其他諸子，律法上的稱呼是嫡子同母弟，從這個(gè)詞就足以證明，嫡子只等于嫡長子，是獨(dú)一無二的存在。

而嫡子繼承制的順序一般都是：嫡子（嫡長子），嫡孫（嫡長孫）、嫡子同母弟（嫡次子）、庶子（庶長子）、嫡孫同母弟（嫡次孫）、庶孫（庶長孫）。

所以說，宗法上所謂的嫡庶有別，其實(shí)是指嫡長子和庶孽眾子的區(qū)別，在嫡子面前，嫡子同母弟（嫡次子）和庶子不過是五十笑百，所擁有的政治資源同樣是有限的，只有嫡子掛了的情況下，才能顯出他“嫡子同母弟”的貴重。

不過這還得看朝代，在其他朝代，身為嫡子同母弟的，繼承順位還在第三，排在庶子前頭，但你要不小心投胎到大明朝朱爸爸家的親王郡王家，不好意思，你的繼承資格還不如庶長子。

因?yàn)椤洞竺鲿洹吩谕鯂Y的封爵有規(guī)定：親王嫡長子十歲封王世子承襲親王，如果嫡長子掛了，就以庶長子承襲，次嫡子和其他庶子一樣到了十歲封郡王被分出去。

所以勒，你個(gè)親王、郡王的嫡次子有啥可驕傲的？還不是和妾生的庶子享受一樣的政治資源和待遇？

經(jīng)常也會有人疑問，宗法制為何確定嫡長子繼承制呢？要是庶子中某人明顯具備漢武唐宗的能力，而嫡子就是晉朝惠安之流的德行，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惠安接班，漢武唐宗靠邊站？這是不是太不合理了？

那是因?yàn)椋@個(gè)不合理的制度，是經(jīng)過古人們長年累月的驗(yàn)證，才研究出來具備一定合理性才被確立的嫡子繼承制，當(dāng)然不是因?yàn)榈兆娱L得帥，只不過是為了避免家庭內(nèi)部的紛爭內(nèi)耗而已，用漢儒何休的話來說，就是“皆所以防愛爭”是也。

《呂氏春秋·審分覽·慎勢》就曾引用慎子的巧妙比喻：一只無主的野兔在跑，看到的人都想把他逮住，這時(shí)候，恐怕就是堯舜禹那樣的圣人也會拼命追趕，更何況一般的俗人呢？但為什么市場上售賣的兔子卻沒人去逮呢？自然是因?yàn)槭袌錾贤米邮怯兄鞯摹?/p>

古代的繼承法也是這樣的道理，把嫡子立為繼承人，確立名分了，很多時(shí)候就能避免庶子的覬覦，沒有覬覦就不會產(chǎn)生爭斗，自然不會引起混亂。

雖然仍不免會出現(xiàn)庶孽奪嫡的情況，但相比立愛、立賢，嫡子繼承制具有更大的穩(wěn)定性，確立嫡子繼承制，就像有主的兔子一樣，大家都沒借口去爭去搶，要怪只能怪自己沒那個(gè)命，為啥不早點(diǎn)投胎？

在宗法社會里，除了嫡庶之別，還有長幼之分，嫡子之外的庶子們是要論長幼之序了，而不是你是嫡子同母弟就可以欺凌妾生的兄弟。

就像《紅樓夢》里寶玉出場，身為庶出的探春和賈環(huán)，就要站起來給寶玉哥哥行禮，而同樣庶出的迎春姐姐，則可以坐著等寶玉弟弟給她行禮，這，就是長幼之序，大家族之禮。

很多人喜歡拿《紅樓夢》來說嫡庶，他們都無視一點(diǎn)，迎、探、惜的待遇都是一樣的，寶玉和賈環(huán)的月例銀也是一樣的，只不過是寶玉受寵，經(jīng)常被賈母和王夫人貼補(bǔ)，所以就顯得闊氣點(diǎn)，賈環(huán)沒人貼補(bǔ)，所以就窘迫點(diǎn)。

可能有人要說了，你不是說嫡庶沒太大差別嗎？這還不算差別嗎？算，這肯定算，親娘對親孩子還分五指有長短，身為嫡妻的貼補(bǔ)自己親孩子，這不更是人之常情？但我要問一句，王夫人敢當(dāng)著賈政的面歧視賈環(huán)嗎？

別說當(dāng)著賈政的面，就是不當(dāng)面，賈環(huán)讓蠟燈里的滾油燙傷寶玉，王夫人恨得牙癢癢，才罵了賈環(huán)幾句，就在鳳姐的提醒下不得不作罷，但她實(shí)在咽不下這口氣，就把趙姨娘叫過來指桑罵槐。

同樣的，如果王夫人平時(shí)就對賈環(huán)橫眉冷對的，賈環(huán)在抄經(jīng)時(shí)敢那樣作妖嗎？又是叫彩云倒茶，又是叫玉釧兒剪燈花，又是說金釧兒擋了燈影，還敢下手暗算寶玉，他不得跟嫡庶神教小說里的庶子那樣夾著尾巴當(dāng)鵪鶉？

這一切說明什么？說明身為嫡妻的王夫人，在家庭內(nèi)部的權(quán)威，還是大不過賈政，賈環(huán)是她丈夫賈政的庶出兒子，在宗法上同樣也是她的兒子，她對待賈環(huán)必須像對待親生子一樣，要像長孫皇后那樣撫育眾子一視同仁，所以，她不敢當(dāng)眾辱罵賈環(huán)，因?yàn)椋遣皇钱?dāng)主母的欺凌庶子，而是在打她老公賈政的臉呢！

對賈政之流來說，有能力光耀門楣的兒子，比是嫡是庶更重要，不是身為嫡妻的想歧視就歧視的、想辱罵就辱罵的，歧視、辱罵老公的庶子，你看不起誰呢？

誠然，歷史上從來不乏家族內(nèi)斗的情況發(fā)生，也的確有嫡子視庶孽為奴為仆的存在，比如北朝某些人家為了奪嫡就鬧得雞飛狗跳，但那都不是常態(tài)，那種是要受世人恥笑譏諷的。

更多家族倡導(dǎo)子弟的第一要務(wù)是敦親睦族、兄友弟恭，嫡庶兄弟們抱團(tuán)取暖，一起努力光大門楣、光宗耀祖。

因?yàn)閺难y(tǒng)上來講，不管是嫡子還是庶孽，都是托體先父，是他們老爹（老木頭）的支脈，他們的區(qū)別無非是嫡子代表主干（大宗），庶孽代表枝干（小宗），大宗只有一個(gè)，小宗卻有很多個(gè)，如大宗出現(xiàn)斷層時(shí)，就需要小宗替補(bǔ)。

所以，嫡子和庶孽是同氣連枝的手足兄弟（劃重點(diǎn)），是打斷骨頭連著筋、亡國滅種犯事抄家一個(gè)都跑不掉、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親骨肉。

而不是嫡庶小說里那樣嫡子驕橫跋扈，庶子陰險(xiǎn)低賤，兄弟之間斗得跟烏雞眼似的，相攻相克、互相挖坑一起讓家族完蛋的狀態(tài)。

最后，以伯邑考、姬發(fā)兄弟的故事結(jié)尾吧，伯邑考身為嫡長子，就因沒有二弟姬發(fā)賢明，沒有過錯的他就被老父親姬昌廢棄，身為周公他爹的姬昌為何帶頭犯矩呢？

漢朝的賈誼在《新書》中，就揭示姬昌廢嫡立庶的真相，原因太簡單了，如果平庸的伯邑考即位，姬氏祖先就只能繼續(xù)享受卿大夫級別的祭祀，但如果傳位給野心勃勃的老二姬發(fā)，那姬氏祖先說不定就能享受天子的祭祀啊！

最后，人家姬發(fā)也真的做到了不是？所以說，在絕對的利益面前，什么規(guī)矩，什么嫡庶之別，都算個(gè)niao啊！